
田壮壮谈《吴清源》
访谈时间:2007年9月30日
受访者:田壮壮 《吴清源》导演
采访者:况一民 影评人
1、《赌神》和《吴清源》
况:吴清源的关门弟子是芮乃伟,我与她的丈夫江铸久九段是朋友,并结识了吴清源经纪人寺本、日本资深棋评人大岛等先生,我同学中有骨灰级的吴清源迷,自费去日本拜见吴清源、参观吴清源当年棋战的场所。
我和“吴迷”同学研究吴清源经历,认为可以拍成周润发演的《赌神》的路数。赌牌是两人对坐,最大的动作就是扔牌,却可以拍得激动人心,下棋也是两人对坐,动作性很小——借鉴赌片的技巧,将棋桌拍成赌桌,片子就热闹好看了。
您的《吴》片快速扫过吴清源童年,成年吴清源第一场戏,就是吴清源和对手秀哉分别走向决战的棋室——看得我一阵心动,《赌神》也是从周润发走向赌场决战室开始的!但不像《赌神》中光色骤变、音乐骤起的廉价效果,而是让吴清源与秀哉从容地走路,以演员的走位调度形成了一种含而不露的杀气,这种氛围的营造,很有古龙的味道。
田:(笑)我能拍武侠片吧?
况:但你显露了一下你有拍武侠片的本事后,就把吴清源身上的武侠因素降到最低了。《读卖新闻》靠刊登吴清源的棋战而销量大增,因为十番棋决斗,关系棋手一生名誉,在日语里叫“见血”,日本民众是被这种武侠因素吸引的,称吴清源为“真剑士”。看《以文会友》(吴清源自传),写的都是传奇性事件,吴清源很成功地娱乐了大众。
田:我当时看《以文会友》最大的兴趣,也是这类传奇,如她母亲是在八仙桌上把吴清源生下来的,因为当时发大水,淹了屋子——很有电影感。包括他说北方人不喜欢孙中山,我问这话怎么说啊?
他说小时候他在“来今雨轩”(现北京中山公园中的一座大殿,当年是一个下棋的茶舍)下棋,一次下完棋,到一个厅里,见孙中山的棺椁放在那,乱七八糟的放着一些花,冷冷清清的,想怎么也没人管他呀?
水晶棺材里躺着一死人,七八岁一小孩垫着脚,顺着老式窗户看进去,幽蓝幽蓝的光——当时我对这些特别迷恋,但真正弄电影的时候却把这些全舍掉了。
包括吴清源父亲病危时,吴清源和其他孩子在神前许愿,每人给父亲捐十年的寿命。爸爸去世了,他妈妈又去找道士作法事,要回了这十年寿命——这都特神奇,这些特有电影感的东西,拍出来肯定好看,但有一个问题——这些东西离吴清源内在的精神太远。
我三四年来一直在琢磨,突然我就觉得应该放弃这些东西,这些东西干扰着我写不下剧本。然后我就想,吴老师内心里最挣扎的是什么?
历史上中国围棋太虚了,留下的棋谱多是残局,没有输赢,你我差不多就行了。而日本棋手死在棋盘前的太多了,棋手里没有文学家,一般文学家又感受不到棋手的精神层面,不知道下棋要用多少心血。
况:可能只有真的接触棋手,才会有感受。我在上海第一次看芮乃伟比赛,被她下棋时表现出的沉静气质震住了,比赛结束的当夜,她为舒缓情绪,要凌晨两点去逛外滩,虽然有她丈夫江铸久陪同,但我和那位骨灰级“吴迷”非要一块去,以保镖的自我感觉,陪他们逛到四点。
其实根本不会有安全问题,纯粹是我俩头脑发热,陷入“保护精英”的情绪中,棋手的精神感召力很强,从芮乃伟的身上,能出推测她师父吴清源的强度,可见吴清源最重要的,可能不是他留在文字上的那一番热闹。
田:吴清源——在我接触的电影题材里是最难的一个,以后可能也不会有这么难的题材了,准备过程特别漫长,阿城(《吴》片编剧)说关于吴清源任何的文字资料都要,要做一个年表,拿来大概有几百万字,包括棋评、棋谱任何蛛丝马迹的记载。当时日本文学社的人说,至少最快得要一年才能翻译出来。
在这个过程里拍了《小城之春》,我一边拍,阿城一边做年表,几乎从吴清源出生到每天、每盘棋能找到的文字,别人对他的评价,包括吴清源写的散文,全部一点点的嵌在里面,按照每年每月每天的,做的非常细致。
我有一个特别大的桌子,比兵兵球案子还大,上面全是吴老师的资料。看完之后我就觉得当初一时冲动要拍吴清源,是一件挺鲁莽的事。
因为,围棋不可能按照职业棋手的思路去拍摄,职业棋手也说,我们下棋之所以是职业的,是因为业余选手跟我们是无法对决的,业余六段和职业一段下,也下不过。他们下棋的思路和对棋的认知方式不一样,他们一开始受的训练,便是围棋千百年发展的源头性的东西。业余高手都和围棋有隔阂,普通电影观众就更困难了。第二点,是吴老师始终在谈信仰。你看吴老师的言行举止是道家的、儒家的、法家的、释家的都有,很杂,但你始终很难确定吴老师最深沉的信仰是什么。
我自己的感受是,吴老师是一个有神的认知者,他认为世界上是有神的,但神是什么呢?神在哪呢?是在我们的时间和空间里——这是个特别有意思的想法。
他见着我就要聊这些“空间是什么,时间是什么?”,一口气谈两三个小时不停,师母(吴清源夫人和子)说,吴老师怎么见着我就兴奋?我就想,是不是吴老师想让我帮他传道啊?
他送我的两个棋盘特别清楚,第一块棋盘上写的是时间的“时”,第二块棋盘上写的是“六合”,他跟我解释六合是空间,就是四度空间以外还有两度,叫六合。
你细想想,棋盘上真的就是一个时空关系,这是特别精妙的一个认知,而且这个时空是无限的,不是有限的,不是“咱俩在棋盘上,下四个小时棋”——而是形势的演变。
吴老师始终在棋盘上去琢磨他心目中的神——时空关系,他认为世界的整个变化和时空都有关系,他说的空间与资源有关系、与文化有关系,时间则和军事强弱、地区的经济发展有关系——你说他到底是道家、法家、佛家?太难确定了。
他说他到了日本后,棋力提高了一个子,大概也就是一段两段的水平,不是突飞猛进。
那他在日本七十年都在干嘛?实际上他更多的时间是在悟道,所以他最后提出一个超越围棋概念——“中的精神”。
况:传奇故事离吴清源的真实精神较远,但一个思想一个围棋,又是电影手段难以表现的。这种两难处境,编剧不好处理吧?
田:阿城的本子拿来了,像一个大事记,筛选出吴清源经历里最精彩的环节,以世界的脉络——第一次、第二次世界大战来贯通全片。我调理剧本时,资金出现了问题,《吴清源》搁浅了,就去把《德拉姆》给拍了。
2、《德拉姆》和《吴清源》
况:《德拉姆》是纪录片,与故事片的《吴清源》是两种不同的形态。
田:拍《德拉姆》对我拍《吴清源》有很大的帮助,正因为它是一个纪录片。我是学故事片的,没有拍过纪录片,没有认认真真地想过纪录片。非典的时候我在云南某处搁了半个多月,不让下乡,就困在那儿思索纪录片,有一天突然悟到,其实纪录片和故事片没有区别。
纪录片讲究真实,但实际上,在我们的眼睛里永远没有真正的真实,你只是看到一瞬间的真实——这是有限的真实,而真正的真实是存在作者的内心世界里。
你看中国的诗词,意境之远,传递出的真实感能刻骨铭心地震撼你。它不是血淋淋、赤裸裸地让你看到真实,是让你用心境去感受真实、感受意境、感受情怀,我就想,纪录片能不能也这样拍?
我跟王昱(《德拉姆》摄影,也是之后《吴清源》的摄影)说:“你要把马帮、人、环境拍到一个我认为恰如其分的意境。”我总跟他说,你拍“实”了,他说什么叫“实”了?
我说你拍到了一些破坏意境和破坏情趣的细节,但画面里又不能没有这些细节,这些细节要在漫不经心之中,“收”到镜头里来。我不想跟你说你怎么“收”,我想让你感受它是融合在画面整体里的。拍到第五天的时候,他感觉到了。
拍《德拉姆》,我的收获是——真人和真山水的状态和情感,要在影像上找到一种虚实关系的“度”。电影最难把握的就是度。
艺术就是一个度,拿捏好度,味道就好。像你写文章的时候,脑子突然间冒出几个字,哎呀!你一下觉得特舒服,神来之笔,那么的恰如其分——这就是度!
你要没有境界,你就找不到这个度,或者你看到这个度的时候,你并不觉得它精妙,当面错过了。
我觉得拍《德拉姆》时关于“度”的领悟,对拍《吴清源》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。面对吴清源的庞杂素材,我有了新的判断方法。就用这个方法调整剧本,二十天内确立了现在的形态。
吴清源有两本自传——《以文会友》和《中的精神》,其实故事都是一样的,但两本书的叙述方法和看问题的境界不一样,剧本便是类似这样的调整,众多事件形成了新的虚实浓淡的关系,吴老师内心最挣扎的东西显露出来了。
中日即将开战,他迫于压力要入日本籍,母亲要回国,精神导师——西园寺公毅又逝世了,他到中国呆了三个月,放弃了围棋,追求红万字教的信仰,第一次认为精神比围棋还重要。
后来他在战争中放弃围棋,是有基础的。我觉得这两次对围棋的放弃和回归,可以传递出吴清源独特的人物质感。
3、淡化和转化
况:现在网上评论有一种论点是,你把《吴清源》拍成了纪录片,受困于历史事实,没有发挥故事片的演绎功能。但对于细致了解吴清源生平的“吴迷”们来说,却发现你对原事件作了很大改变。扩充情节,是演绎,改变原事件的情调,应不应该也算是演绎?
田:我老说,拍电影就是拍个歌词大意,是借题发挥,求个神似。拍不到神似,因为你不会舍弃。吴清源九十多年的生活,究竟什么才是可以在电影里留下来的?
比如用两个、或者是三个人,演吴清源少年、青春期、成年,会形成非常实在的年代坐标,但我不想让年代明显,年代只是一个流程而已,更重要的是吴清源内心的感受。
我没有写任何一场战争,是因为吴清源没有感受到战争,他只是忧虑,他对参军的日本棋士,小心翼翼地问话——这种状态才是我要拍的。
对于吴清源的童年,有丧父、破产、打败京城围棋高手等许多事,但我只拍了他躺在床上、坐在门口、和妈妈在一起的几个镜头,这几个镜头还都是独立的,联系不成一件事。
为什么呢?了解吴清源的人,知道是怎么回事,你不了解吴清源,但画面也会传达给你一种情绪,这是国画“大写意”的手法,滤掉事件,给你的是吴清源的心境。
我也拍了吴清源父亲临终前把棋具、棋谱授给吴清源的戏,但拍完觉得太“实”了,戏剧性一强,就把吴老师下棋的动力变得狭隘了,把围棋变得狭隘了,所以必须舍掉。
其实我对这一段,内心有特别深的眷恋。吴老师十一岁丧父,我二十四岁父亲去世。那时我母亲跟我说的话跟以前不一样了,谈的全是我父亲的世界和对我父亲的认知,给我灌输这样的意识“你是男人了,这家你要顶起来”。
况:吴清源和木谷实——两个最大的围棋天才如何成为铁哥们的?相信很多人会感兴趣。吴清源模仿木谷实招法下棋,激怒了木谷实,但两人彻夜长谈后却定下了一生的友谊——真事本身很有趣,但你没拍这一段。
田:刚到日本时,母子相依为命,人地两疏,忽然交到木谷实这样的好朋友,我觉得这一段是最感人的时刻。但对这份友谊,只能虚写不能实写。实了,会对后面的叙事产生逆向的阻碍。
况:我看到你的虚写了,当中日战争开始后,你拍吴清源坐木谷实家里想心事,一个人能在另一个人家里旁若无人地呆着,两人肯定是真的朋友;两人争夺天下第一,走向决定一生荣辱的决战棋室时,你让两人一块走,走得就像在家里后院散步一样——都是以不经意的方式点出了很深的友谊。
但随后的决战,你改变了原事件的细节。棋战记载为,木谷实挑剔室内光线亮,工作人员就用黑布将窗户都蒙上了,但室内太黑了,于是又在室内打灯,在白天伪造出了夜晚的效果——这个有着极强戏剧性情节,你舍弃了,只让木谷实说了一句“太亮了,能不能把门关上?”工作人员拉上纸门,就完成了这个棋史上的名典故。
我推测是因为前面有那个吴清源、木谷实在庭院中行走的长镜头,你让他俩走了很长时间,令观众对庭院中松树的碧绿色有了深刻印象,进入棋室后,因为棋室敞着门直对庭院,松树的碧绿色仍在画面里。
将纸门拉上,在画面上取消了碧绿色,对观众的刺激,可能比挂黑布、打灯的光线变化还要强。并且,下棋前拉上纸门,棋局结束后拉开了纸门,露出外面的雨——你是有连贯的视觉设计的。
田:对,暗中的连续性。下这局棋时,中日战争已开始了,一个中国人却击败了日本围棋第一人——我不想强化这种冲突感,而且吴清源对围棋胜负是很超然的,所以就用了他悠闲穿过庭院的长镜头,作为决战前奏。
下棋时真的有雷阵雨,但我不想把这种戏剧气氛拍得太强烈,只保留了雷声,没插入室外大雨磅礴的镜头,棋战结束拉开纸门后,才露出雨。其实那时雨已经停了,记载上是“一轮朗月在云中穿梭”,我觉得杀气稍少,就换成了小雨。
这盘棋拍了三天,基本上没有什么删减,只是把对局过程中的外景戏删掉了,那是川端康成在花园里吸烟、几个记者赞美吴清源的谈话。
这是全片最实的一场棋战,表现了下棋的仪式感和完整事件,有了这局棋,后面的棋战就可以更加虚化地处理了。
况:你刚接下此片时,对记者说过,电影有可能只拍吴清源的一场棋战。我们推测你会拍吴清源与桥本宇太郎的棋战。那时吴清源已放弃了围棋,人们想尽各种办法把吴清源从宗教团体劝出来,桥本宇太郎带吴清源去坐当时刚出现的登山电缆车玩,想让生活里的新鲜玩艺吸引他。吴清源终于愿意下棋了,不料一路大败,在最关键的一局时,原本优势的桥本忽然中邪般出了一系列低级错误,传闻他在幻觉中听到神魔的鼓声。这些出乎意料的转折、难解之谜,太好看了。
但你竟然把桥本宇太郎都省略了,只是拍吴清源在棋盘前安静坐下,打上一个棋子,就结束这场棋战。把原本可以拍成一部电影的大事件,压缩成了一个小动作。你只想简单地拍“一个人回到了棋的世界里”,对手不重要,因此就连一个反应镜头都没给桥本?
田:我不想去解释这盘棋,我想讲这个人,不想用具体的细节来解释棋,我就是想空灵地把吴清源的状态表达出来,是种情绪化、情感化的东西。
如果说电影只拍一个棋战,我会选择吴清源和雁金准一的棋战。雁金是非常潇洒的前辈高手,下棋的环境最优美。吴清源对雁金是摧枯拉朽地赢,几盘后就不能下了,因为有损雁金的声誉。
吴清源的棋力明显超过雁金,但他尊重雁金的精神境界,所以他俩下棋时,吴清源有一种特殊的心境。他描述下棋时的阳光、湖水,用语非常华丽,好像那是一个神圣的时刻。
这场棋战我拍了,细节很丰富,但在剪片子的过程中一点点往外拿。我拍的时候是有虚实控制的,但是搁在一起还是实。后来演雁金的演员因某种原因不能用他的镜头了,
索性就都不要了。
我一共写了一百一十场戏,现在用了七十场戏,扔了三分之一。棋战要虚化,在他和太太见面、生孩子、在木谷家作客等生活场面上,可以实一点。虽然实,但段落结束时还是会虚出去,给一个情绪的延伸。
况:吴清源击败日本所有高手,结束最后一次十番棋时,记载上是主办方想让延续十几年的十番棋结束得特别点,就让吴清源和对手高川下棋时都穿了西装,下完棋所有人都穿西装合影。
你表现这盘终结之局,却还是让吴清源和高川都是日本和服,并且让两人处在画面的深处,近处摆上两个日本式火盆,在一个常规日本室内的氛围里,结束了十番棋。为何改成这样?
田:穿西装下棋的戏,我拍了,但没用。我不想把十番棋作为全片最大的一件事,用西装去强化这件事。十番棋完了,生活还在不停地滚动,从心情来说,吴老师脱离了玺宇教,开始有孩子了,回归到家庭和围棋的空间里了,不是还在挣扎。
我就想,还是换成一种稍微有点生活质感的状态,来结束这件事吧。
况:由十番棋的结束,想到全片的结束,你没结束在一个事件上,而是让全片结束在一个意境上。全片最后一个镜头,是将一颗棋子打在棋盘上,棋子像水中的落叶般摇摆晃动,很有意境之美。
田:日本的棋盘上的星位是凸起的,棋子又很重,打在上面是不稳定的,又用了慢镜头,延续了棋子的晃动,所以会有此效果。
这个星位在棋盘的正中央,叫做天元。这一手棋在日本棋史上很有名,是吴清源跟秀哉下出来的,是革命性的一手。全片的第一场棋战,我只拍了吴清源的三手棋,第三手就是天元之子,是用这手棋结束第一场棋战的。
用这手棋开篇,也用这手棋结束——是早有的构思,在吴老师自传上看到这手棋,就觉得可作结尾。那时还没有形成意境,不知道怎么拍。
我也拍了其他结尾方式——老年的吴清源夫妇相互搀扶着从远处走来,两个演员演的特别默契,演出了“老伴”的感觉,你会联想到俩人年轻时一块逃荒的场景,很感人。
但我觉得人情味太浓了,还设想过以吴清源退出棋坛的讲话为结尾。张震(吴清源扮演者)在片中一直没说日语,就让他说这番话时用了日语,讲的也很好,状态也好,但还是“实”了。
最终还是用了天元之子的构思。
况:但在这个革命性的一手棋,你却作了轻处理,甚至这颗棋子打在棋盘上的声音,都是弱于其它棋子的。在声音上最不强调的一个棋子,却在下一场戏中,令观棋的赖越等人震惊。举重若轻地将这手棋的重要性点出来,而且赖越他们也没有过多地解释这手棋。很轻的一手棋,引起很大的惊讶——有了上下场之间的对比,就够了。我理解的你说的“度”,就是这样的一种分寸吧?
田:懂围棋的人都知道,下在天元上,是对权威的挑战,是对传统围棋的挑战。不懂围棋的人看不明白,搁在天元还是别处,对他们是一样的。解释这手棋的价值,不如表现棋手之间对峙。我不能去解释这颗子多么伟大,解释一个概念,是电影里的大忌讳,索性让它延续到最后,成为一个意境。
知道这手棋意义的棋界朋友,也觉得这样处理算是得体。
况:对于吴清源加入宗教团体一事,你也处理得很特别,拍的不是宗教的狂热,而是日本人的流离失所。
田:我拿掉了很多戏,但我拿掉玺光尊(吴清源在战时加入的宗教团体的领袖)的一场戏,令我现在还是很遗憾。那场戏是,当日本战后萧条、人心糜乱时,玺光尊拿着日本旗子说:“要振兴日本。”——一一个女人在男人们都萎靡不振的时候,能说出这样的话,是有号召力的。
为缩减片长,剪接建议我剪掉这段戏,我当时没想清楚,就减了。现在我觉得应该有这一场戏,可以解释吴清源为什么信这个教。如果再重剪一版,我就会放上去。
吴老师这电影对我来讲,至少我拍到了我想拍的七八成,最终有一些困难做不到最好,作曲只给三个星期,剪接、配乐也只给我三个星期,因为最后来投资的人要拿到国外市场先试试能不能卖。
4、日本文化和古中国
况:电影的大部分场景都在日本,一个导演如何进入他种文化?
田: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,影片在日本放映后,我问一个记者朋友:“你是一个日本人,你看这部影片,有没有觉得不舒服?”他说这是我们记者讨论得最多的,说没想到一个中国人拍日本不亚于日本导演,我就心理踏实了。
况:《吴清源》里许多场戏都让人物坐在推拉门旁,或是透过推拉门上的玻璃拍人。你似乎对推拉门很敏感?
田:对,日本房屋有一个特殊的构成——推拉门,一间大房子是用推拉门隔成一间间小房间的。这种空间比中国建筑好拍,因为房子是透的,拆掉推拉门,摄影机可以放到很远处拍。同样情况,中国建筑就要拆墙了。
下棋的场面都是在寺院里拍的,因为寺院为了做复杂的法事,所有的推拉门、榻榻米都可以摘下来。
建筑决定了你的拍摄方式,为什么拍日本室内永远是小津安二郎的拍法——将摄影机放得那么低。你必须得这样拍,因为推拉门的缘故,室内有很多纵线,摄影机位置一升高,门都是歪的了。也根本没法摇镜头,一摇全是歪的,你必须以恰如其分的距离、高度来拍摄,拍出来的空间才不会失衡。
喜多文子和吴清源师父——濑越宪作谈话的戏,便是向小津的一次致敬(用了小津典型的构图、用光方式)。
况:中国的现代的小说、电影,最激烈的社会变革都直接反应在家庭里,家庭是血雨腥风之地。看《吴清源》后,一个很强的感受是,家是一个避风港,家能独立在社会波动之外,保持着一种恒常的静态。
比如,濑越夫人担心吴清源的安全,但一边嘱咐他一边还在擦窗户,并不放下手里的活。
吴清源母亲担心他的安全,也只是抽了根烟,见了吴清源还是笑脸相迎。你拍的中日家庭都有这种宁静之气。
因为中日战争的压力,母亲要带妹妹们回国,将吴清源留在日本,但临别时,母亲只是问吴清源觉得相亲的姑娘还行么,问得非常客气。后来,吴清源与妻子双双脱离玺宇教,久别重逢时,竟然像对客人一样客气,点头、挂衣服、请坐。
这种客气,在中国的影视作品里真是久违了,胡金诠的老版《龙门客栈》中,东厂特务见了大侠周怀安,先说了一番自己当特务的辛苦,问周能不能体谅自己一点,然后才动手打的。
田:日本人在生活里非常温和,在路上你无意中撞到一个日本人,永远是他先说对不起。日本的国粹,多是我们这个民族的东西,他们当成精华保留下来,我们却给扔了。
我去采访一个日本的大老板,他说他小的时候读的是孔孟,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把《孟子》变成日文,让日本人去读,说中国在文化上是他们的母亲。
他拥有多少亿家产,平时趾高气扬,但对中国文化是顶礼膜拜的。他还说,你们很多中国人为什么忘掉那些东西呢?我当时特别难过,《孟子》是旧时代人自小背诵的童子功,我这一代人没有受过这个教育。人家在和你谈你民族文化的时候,你无言以对,会感到耻辱。
况:中国人总把婚礼拍得很喧闹,如李安的《喜宴》,你片中的吴清源结婚场面时间较长,日本式的婚很安静,不强调喜庆,强调的是男女间的敬意,这番敬意是用礼完成的。礼划分出了人的等级,但不是强化阶级矛盾,而是让不同阶层的人能够各安其位,相互尊重地共处。
礼来自孔子,你强化吴清源婚礼的仪式感,是想提醒我们,有一种被淡忘的人与人的和谐方式么?
田:日本对任何事情都有一种求道精神,棋道、茶道、剑道,像一种信仰,这首先是对自己所作之事的尊重。中国人在唐宋时也是这样的,强调态度、行为的真诚,是我们民族文化的精髓。
我在日本时的司机,是飙摩托车、打赌博机、听摇滚的孩子,吃饭的时候,他却一定端坐好,说:“我吃了。”然后才吃饭。
这句话是对天说的——你想,多拧掰呀?但你会突然对他产生敬意,他心里面有一些自我之外的东西。他活得有敬意,很了不起——这个日本的民俗,我在《吴清源》里面用上了,有一场吴老师和师母喝粥的戏,便说了这句话。
日本的插花、喝茶、下棋都有很多礼,我们说太啰唆了,但我们这个民族越来越少敬意,是有问题的。包括你去看电影的时候,不管你喜欢不喜欢,这是一群人劳动的成果,你首先要对人家有一种尊重。一个捡垃圾的人,他地位可能比你低,可是如果没有他,你怎么会有好的环境?如果你看不起他,你就是看不起你自己。
我们民族先秦时代的贵族精神,是一种对天地的责任感。这种责任感没有了,种种丑陋就出现了。
我觉得一个好电影,像吴老师说的,是能超越时空的。可能我多少年后不在了,但我有个好作品,它带着我的生命留在人群里,还在和人们交流,和人们有一种情感上的联系,那是特幸福的一件事。
咱就说革命电影《英雄儿女》、《在烈火中永生》,那一代人永远刻骨铭心,永远谈到就有一股敬意——这就是电影的力量,电影有时代的局限性,但它确实有力量,根本不是父母老师砸进你脑子里的,它是活灵活现的艺术情怀,能渗透到你的骨髓里。
我们电影人有这个责任,去创造这种超越时空的,能够隽永的留在人们生活里、情感里的电影。
5、料理和天时
况:你拍的中日家庭中,有许多场戏人物都是坐着的,即便是吴清源精神失常大跳大闹的戏,也是让他安静下来,以坐姿结束整场戏的。片中的出现了各种不同的坐姿,来表达人物情绪,并形成了系列感,是拍摄之前,作出的明确设计么?
田:我没有刻意要求演员,但一个人去找一个整体的“度”的时候,就会在每个细节上自然地形成一种标准。我在拍摄现场精神特别集中,有时心无旁骛,找我说话,我都听不见。
我不喜欢死盯着监视器,我喜欢在摄影机旁边站着。摄影师给你提供一个他认为最完美的画面时,你可能会发现这个画面边上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,只差一点。稍微一挪镜头,它就是你的了。
我在日本学了一个好词——料理。料理这个日本词并不是做饭,作饭叫打理,把鱼打理干净了吃。料理是让几样无关的东西产生一种美味,把他人觉得没有用的东西组合在一起,变成一个有用的东西。导演在拍摄现场,就是在料理。
你要有强大的精神集中力,判断演员出现的状态是好是坏,迅速决定取舍。有时一个细节给你启发,诱使你去丰富它——这在现场特别重要,是别人永远不能教会你的。得靠你的经验、平常的训练和你整体的修养,是一个综合值的呈现。
况:我注意到,你在日本建筑里,加上了你的个人审美,比如在室内的阴影里,加上了一道更黑的长条阴影,更改了室内的结构线。或者,在墙面上打下一块形状规整的朝阳光效,好像一块图案,更改了室内原造型。
田:视觉上的这份敏感,可能跟我是学摄影出身有关。导我的第一部电影——《猎场扎撒》时,开始时不知道怎么拍。一天早晨,特别想看草原的日出,就一个人出来了。当时刚开春,草地湿漉漉的。那片草原特别女性化,一个一个小山包,像女人的身体,柔和极了。
我往山上走,走的过程中突然看到脚下的影子甩出去一百多米,那是太阳升起来了,把我的影子打出来了,我整个人金灿灿的。
当时就觉得被电击似的,一下跳起来啦。我回头看这片草原,觉得牛羊的叫声特别和谐,一下就理解蒙古这个民族了。我要从生活里提取最震撼的光线,来表现这个民族的状态。
从那时候开始,我对光线有特别苛刻的要求。你说的那场朝阳光效的戏,原计划下午拍摄,我早晨去看景,正好是阳光刚升起来,射进屋里的时候。我说对不起,我不可能在下午把这么生动的光线布置出来,只有这种光线才能把吴清源的忐忑心理,他与赖越的那种师徒关系反应出来。我说服制片,在早晨拍了。
一个景点能不能确定?关键在于,我在现场看到的光是否打动了我。不要用大量的灯去刻意营造,应当在一个自然光效上,再加灯使它更丰富、更完美,这是你和摄影师的料理。
我可以不忌讳演员调度的偏差,不忌讳台词说的对错,但我非常忌讳错过了光最好的时候。所以在剧组人说我吃饭快走路快,我生怕失去我认为最重要的那一刹那。因为那一刹那过去了,今生今世再也没有了。
拍电影就是这样,一半靠人,一半靠天。比如拍海景,就不能有太阳,一有太阳,反差出来后,海浪就没有厚重感了,海水的蓝色就轻浮了。你和天契合得最好的时刻,拍出的画面肯定是最美妙的——这是我的不传之秘。
天时地利人和,才能成就一件事。不得天时,一定会有问题。看了某大师的片子,想照葫芦画瓢,但你一定达不到大师的水准。人家是正好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拍下来,你是硬造这个势,就会用力过猛,或者用力不足。
我看景、选景会跑几个月,看三百多个景,你对选景很苛刻,你在料理时,才能知道怎么完美它。
6、东方美学
况:红学家周汝昌说,他和一帮老哥们聊过什么是知识分子的最高境界,结论是旧时代少女待字闺中,清清爽爽,一心一意学针线活儿的状态,就是知识分子的最高境界。因为心态平和,所以活得雅致。你塑造的吴清源虽然有种种内心挣扎,但他依然不失雅致。在整部电影上,表现激烈事件时,往往放过高潮,只选用一个次要的环节。
比如你拍吴清源和岩本薰棋战时,吴清源迟到了,他到底能不能来成为了一个悬念。但你既没有表现吴清源受到了什么纠缠,也没有表现他赶到后,因边睡觉边下棋的名典故。
你给了他一个在树林里低头行走的镜头,在疲劳不堪、事态紧急的情况下,他没有乱跑狂奔,而是握着拿着棋手特征的折扇,走得不失态——这是人的雅致。
但在这个镜头之后,你就结束了这场棋战,连有没有赶到,也不交代。为何要采取这样的叙事?
田:我更喜欢东方的含蓄、悠远的表达方式,这种方式给人想象更多。《泰坦尼克尼克》里,一对恋人困在冰上,让谁爬上船?谁牺牲?西方电影的情感太直接了,让你实实在在的去担忧眼前人物。
围棋裁判员宣布下棋开始,说的是“时间到了”。说“开始”,是“你俩拼吧”的潜台词,说“时间到了”,潜台词里有一种不忍心的成分,有一份人情在,将最惨烈的事情在语言上降低到最低点。
说“时间到了”,气氛立刻变得肃穆,此话有余韵。西方煽情是用残酷到极致,东方煽情是用含蓄到极致,留给观众更丰富、更多义的想象空间。
日本所有的棋战都有观棋记者,观棋记者写的观战记看着特别过瘾,他不描述围棋怎么下的,他描述两个棋手的状态、当时的天气,这段时间属于什么气节,下棋之前两棋手都吃什么了,他俩穿什么衣服,走入决战室的精神状态。还有附近的景色,院中石头什么样、松树什么样——给下棋这件事,营造出了无穷的意境。
其实电影特别符合东方含蓄美学,电影语言并不符合叙事。用镜头叙事,只是电影功能的一部分,写情写景才是电影语言里最独特的。比如,你可以把几个场景放在一起,产生另外一种情感。
你看中国的唐诗,都是不相干的景色描写,叶子、河水、风,但你看着看着就觉得心里“忽悠”一下,给引出了最强的情感。
古龙小说就有意境,书中有刺客叫“中原一点红”,一剑点在咽喉,杀人只留一个红点,
小李飞刀,永远见不到他的刀是如何飞出手的,因为刀快到你看不着——就是意境。
写行为要省略过程,并不是不告诉你,而是把最精妙的环节告诉你以后,其他过程你自己想象——有些日本导演的电影里,可以看到这种美学,源于受我们文化的影响。
王昱说,你对画面的要求特别不具象,我觉得好看,你觉得美得过分了,我收敛了,你又说欠点传神的东西。
为什么呢?局部的完美必定是不完美。“度”是中国文化最高的东西,我觉得《吴清源》给我特别好的机会,它要求我不能做实,做实了不好看,做虚了也不好看,要求你每天要在“度”上揣摩。
你把握住度,你的影片必然会有新的形态。吴老师说围棋有三千多条实用定势,他说我从小就要背。定势,就是在角部战斗时,双方互不吃亏的套路,吴老师认为这是学棋的基础,但这是一个害人的东西,如果你按定势下棋,你不吃亏,但你也永远不能占优势。
吴老师的围棋是反定势的,寻找比定势更好的下法——其实这跟咱们艺术创作是一样的。视听语言教的是定势,剧作课教的也是定势,但是你成为一个大家的时候,你必须要破坏定势,才能有新鲜的艺术效果。
比如,电影基本功有轴线,轴线一乱,会造成方向感的混乱。但我拍吴清源与桥本的棋战,你仔细看全是跳轴。吴清源一进决战室,方向全乱套了,但就此获得了一种震惊效果。你看的时候,绝对不会说“怎么田老师还跳轴啊?”
剪辑师剪片子时说:“你这戏怎么拍的啊?没有一个镜头是跟轴线有关系的。”我说我当时要是脑子还想着轴线,这戏就没有力量了。现在多好,张震演的吴清源有了股“吭、吭、吭”的脆劲,他动作的节奏感非常动人。
拍戏的时候首先要考虑的是这场戏独特的氛围,可以忘掉基本功。
吴老师退役的时候,与几十位棋手下了纪念对局,棋手们轮流上来,一人跟吴老师下一手棋,以这种方式向吴老师致敬。我没用那么多人,只用了七个人,让他们排行正坐在榻榻米上,背景贴满了金箔。
这不符合史实,这样的坐姿也不方便下联棋(轮流下棋),大家站着走动,才好轮流下。这种作法完全就是国画的大写意,黑泽明很善于用这种方法,算是我对黑泽明的致敬吧。
把下联棋的行为,拍出强烈的仪式感,才能令打在天元上的一子,产生含义更广、更不确定、更有延续性的意境。
东方的诗词、文学、绘画、戏剧都讲究意境,但我们中国的电影人里没有多少人研究意境问题。早年前有人讨论过费穆、孙瑜的意境尝试,后来没人讨论了。
我学电影和教电影,得对此研究,可能我研究不好,但是我不能不做一些尝试,好让学生和电影人关注这个问题,作为话题来讨论。
拍《吴清源》,把原先最吸引我的东西大把大把扔掉了,这种作法是个很大的挑战。我不会没有负担,但对我来说是艺术上的很大磨砺。这个题材,让我对电影艺术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。对于这部电影,现在我不想说好与不好,但它真的是一个教材。
7、吴清源
况:影片是以吴老师作片头的,他说了些“猴子把树上的柿子偷走了”的话,你怎么选择了这样的生活闲笔作片头?
田:好多人没有见过吴老师,我怎么也得让人看一眼吴老师。吴老师给我电影授权的时候,提出不参与演戏,师母知道拍电影特别麻烦,吴老师年龄大了,所以只能拍点他的生活状态。
我开始看上了一段长长的走廊,造型感极佳,设计他和师母远远走过来。但那条走廊在一个顶级酒店里,不让拍摄。剩下的选择就是吴老师在小田原的家。
吴老师的真人作为片头,要给观众确立一个读解影片的方法,理解电影的虚实和讲述的方式,于是让扮演吴老师和师母的演员跟他俩聊天。只能聊天,不能做戏。
但聊什么呢?不能聊电影,我就跟吴老师说“随便聊吧”。师母非常紧张,一见镜头就心慌。
那天我们大概六点到的,给吴老师带了早点,演员们和吴老师准备好后,就开始下雨了。师母特别可爱,说下雨了,是不是神不让我们拍电影啊,我们是否要祈祷?过了一个多小时,雨停了,我听见鸟叫了,叫人把机器支起来。
吴老师一伙人聊天,我用长焦镜头,离得很远拍。我嘱咐录音,吴老师说什么就录什么。
我当时想要的效果是,张震和吴老师说中文,伊藤(扮演吴夫人的演员)和师母说日文,混杂在一起,将来根本不让观众听清说了什么,就是给出一个状态,并没有所指,不是要讲述什么。
一共拍了四条,觉得说“山里猴子把他家种的柿子偷走了”的话有趣,吴老师说着说着就改日语了,状态特别生动,就用了这一条。
况:《吴清源》在日本放映时,吴老师去看了,媒体还作了报道。
田:牛力力(吴清源助手)说吴老师前一段时间精神不好,但那次电影的新闻发布会,他六个小时竟然都跟下来了。
吴老师的眼睛一个远视一个近视,平时不戴眼镜。知道他看过电影了,见到他后我叫“吴老师”,他没反应,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就走到他身边又叫了一声,他听声音判断出是我,拉着我的手说话。
说的跟今天的现实很贴近,布什怎么样了、天皇怎样了,他不看电视不看报纸,平时也没人跟他闲聊,我就奇怪,他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。
这时,张震也来了,叫“吴老师”,他也没有反应,我说是张震,他还没反应。张震就大声说:“吴老师,你不认识我了?我是张震。”吴老师“啊”了一声,说“你啊!”提到电影,他突然就说:“嗯,这事办得漂亮!”
冒出这么一句话后,又开始跟我说神啊宇宙啊。新闻发布会有对我们三人的访问,他说起了自己的信仰,没对着记者说,冲着我和张震说,大概说了二十分钟,电视台的人拍不下去了,听不懂!
况:你是如何理解吴老师的棋品的?
田:影片的第一局棋,我选择了吴老师和秀哉名人的对局。这局棋吴老师输了,因为秀哉利用名人的特权,随时暂停比赛,召集门下集体研究,最终想出了一步妙手,吴老师见到这步棋,没走几步就认输了。
这盘起我觉得太精妙了,看了这步妙手之后种种变化的解说,我第一次觉得我看懂职业的棋了,欣赏到围棋的巨大美感了。所以我特别理解吴老师说这手棋打到棋盘上后,他突然像一个局外人般看这盘棋,草草就结束这盘棋了。
吴老师的回忆录里说,这盘棋是没有胜负的,秀哉只是从劣势扳回到平而已。而且这手棋在秀哉门下研究出来后,就泄密了,有人事先告诉了吴老师,吴老师完全可以找到对解的方法,但他不纠缠了。
我挺赞同吴老师认输的风度,对秀哉的潜台词是“你能下出这么精妙的棋来,那么这盘棋就下到这了。你我不用分胜负了,你还是一个伟大的棋手,我还有我的事要忙。”
吴老师的行为,是综合了他的地位、名人地位的通盘考虑,他是一个围棋大家就体现在这,他看的更高,而不是死盯着一盘胜负。
所以我选择他下的这盘输棋,作为全片的第一场棋战。
媒体上说《吴清源》看不懂,我也挺能理解,围棋的世界本就是不好懂的,而我硬要拍它。但是我觉得还是得比失多,能接触到吴老师这样的大家,看他做事、为人、思考的方式,对我的做人、作艺都有受益,我的收获远远大于观众。
《吴清源》拍得太艰苦,资金断了,惨到连底片都拿不回来,扣在合作方那了。等有钱去赎底片了,底片已经脏得一塌糊涂,全部都发霉了,只好全部修。
这部电影能最终完成,让吴老师看到,让他觉得这事干得漂亮,我很知足了。
(完)
摘自:http://www.bdifilms.cn/chinese/news/20071022tzz.htm
原载于《电影艺术》2007年第六期 (有一定出入)
建议买一本 定价11元
至于《吴清源》一片,现在到处有盗版,建议买个威信的简9.


